他沒有回應那句客套的辛苦了，目光越過人群，落在了不遠處正在讓化妝師補妝的林聽雪身上。

她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注視，眼簾微抬，隔著十幾米的距離，與他的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匯。

她的眼神很平靜，甚至還帶著一絲禮貌的微笑。

陳明看懂了，這是那位頂流的戰書，沖著他這個搶了風頭的新人來的。

陳明收回目光，將水瓶遞還給助理。

“替我謝謝林老師。”

他的語氣同樣平靜，聽不出任何波瀾。

“我也很期待?！?/p>

……

午休時間，片場難得地安靜下來。

大部分工作人員都去吃飯或者小憩，喧鬧的場地變得空曠。

林聽雪沒有離開，她的團隊為她準備了精致的營養餐，她正小口地吃著，同時還在和自己的表演指導低聲討論著下午的戲份。

她要用最完美的狀態，去迎接那場戲。

或者說，去贏下那場仗。

而陳明，則獨自一人走到了片場最偏僻的角落。

他沒有吃飯，也沒有休息。

他只是靠著一根布景石柱，緩緩閉上了眼睛。

周圍的一切聲音，助理安然擔憂的呼喚，遠處劇組人員的閑聊，風吹過攝影棚頂棚的聲響……都在他的世界里迅速褪去。

他的呼吸變得綿長而均勻。

心神，再一次沉入了那個名為“孤影”的黑暗世界。

他開始在腦海中，一遍遍地推演下午那場戲。

不是作為演員陳明，去思考機位、走位、臺詞。

而是作為盲人劍客孤影，去感受那場突如其來的遭遇戰。

風聲里，藏著多少人的呼吸？

腳步聲，是敵是友？

對方的劍，從哪個角度刺來？

他的世界，沒有劇本，只有生死。

……

下午兩點，拍攝準時開始。

這場戲，是女主角“上官燕”與“孤影”的初遇。

上官燕誤以為孤影是滅門仇家，怒而出手。

竹林里，霧氣氤氳。

徐克坐在監視器后，神情嚴肅，整個片場的氣氛都隨之緊繃起來。

所有人都知道，這不只是一場戲。

這是《劍冢》兩位核心主角的第一次氣場交鋒。

“Action!”

隨著場記板落下。

林聽雪動了。

她飾演的上官燕，白衣翻飛，劍光如練，招式凌厲中透著舞韻，顯然是名家手筆。

劍鋒撕開薄霧，身形矯捷如燕。

一開拍，她就氣場全開，那股屬于頂流花旦的強大自信，讓她整個人都在鏡頭里閃閃發光。

她要用最強勢的姿態，從第一個鏡頭開始，就徹底壓倒對面那個新人。

然而，她的對手，卻仿佛根本不存在于這個片場。

陳明就靜靜地站在那里。

直到林聽雪的劍鋒帶著破空聲刺到面門前，他才動了。

只是一個簡單的側身，手中木劍隨意地向上一格。

“鐺！”

雙劍交擊。

林聽雪只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劍身傳來，震得她虎口發麻。

她的攻勢，就這么被輕描淡寫地化解了。

林聽雪心中一凜，不服輸的勁頭更盛。

她攻勢再起，劍招變得更加迅疾，更加綿密。

一時間，竹林里只見她白衣飄飄，劍光霍霍，煞是好看。

可無論她的劍招如何精妙，如何凌厲。

陳明始終閉著雙眼，只靠聽聲辨位。

格擋，側身，后撤。

每一步都踩在最精準的點上，每一次防守都像是提前預判了她所有的攻擊路線。

林聽雪越打越心驚。

她發現無論她如何挑釁，如何進攻，對方都輕易地化解她的一切。

那種無形的壓力，讓她呼吸都開始變得有些急促。

劇組的其他人，更是看得聚精會神。

監視器后，徐克的拳頭不知不覺地攥緊了。

他要的就是這個！

一個飄逸如仙，一個沉穩如淵。

一個在明，一個在暗。

這畫面，這張力，簡直完美！

按照劇本，上官燕久攻不下，心浮氣躁，終于露出一個破綻，被孤影一劍蕩開武器，狼狽后退。

但此刻，林聽雪看著眼前這個閉著眼睛，卻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男人，心底那股屬于頂流的驕傲，被徹底激發了。

她不想就這么演輸。

就在下一個鏡頭，劇本要求她一劍刺向孤影左肩的空門，而孤影則會狼狽地向右躲閃。

這是喂招，是套路。

可在攝像機精準捕捉到兩人上半身特寫的那一刻。

林聽雪眼神一凝，暗中改變了計劃。

她手腕猛地發力，劍速驟然加快了半秒。

劍尖的軌跡，也從左肩，偏移到了陳明的心口。

她要殺他一個措手不及！

她要用這次突襲，撕開他那副從容的面具，看看他真實的臨場反應到底有幾斤幾兩。

這一瞬間的變招，快如閃電！

就連監視器后的徐克都猛地站了起來，心臟提到了嗓子眼。

完了！要出事！

然而，面對這足以讓任何演員都驚慌失措的突然襲擊。

陳明沒有任何慌亂。

他的唇角勾起了一抹極淡的，屬于“孤影”的冷笑。

在所有人的驚呼聲中，他的身體以一個夸張的角度向旁側開。

與此同時，他手中的木劍順著林聽雪刺來的劍勢，輕輕一引，一搭。

動作寫意得像是情人間的撫摸。

下一瞬。

林聽雪只覺得手腕一麻，一股巧勁傳來，她那志在必得的一劍，便不受控制地偏向了一旁。

而對方的劍尖已經無聲無息地，停在了她的咽喉前。

分毫不差。

整個片場，落針可聞。

林聽雪僵在原地，身體動彈不得。

她能清晰地感覺到，抵在喉嚨上的那截木劍，雖然沒有開鋒，卻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，仿佛隨時都能洞穿她的皮膚。

她下意識地想后退，卻發現四肢僵硬，仿佛被無形的枷鎖釘在原地。

她張了張嘴，那句原本應該脫口而出的臺詞，卻死死地卡在了喉嚨里。

她忘詞了。

“咔——！”

徐克興奮的吼聲打破了這片死寂。

他從椅子上跳了起來，揮舞著手臂。

“厲害！太厲害了！”

他沖著陳明，毫不吝嗇自己的贊美。

“陳明！你他媽是個天才！”

隨著這一聲“咔”，陳明緩緩收回了木劍。

那股籠罩全場的恐怖殺氣，驟然消散。

林聽雪雙腿發軟，幾乎站立不穩，連忙用劍鞘撐住地面才沒讓自己失態

她大口地喘著氣，心有余悸地看著那個剛剛還散發著殺氣的男人。

她第一次，收起了自己所有的輕視與驕傲。

她看著陳明，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。

“你……”

“剛才那是演的，對吧？”